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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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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附图



父     亲


                                         王仲刚


三十年前,父亲王柳德在他39岁时,撇下我双目失明的奶奶、年纪轻轻的母亲、年幼的姐姐、妹妹和我,一个人去了, 永远去了。那一年,我虚岁8岁。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即1960年的农历正月十七,我的弟弟出生了,背父子,人家都说弟弟以及我们全家的命苦,苦如黄连。

   那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头,大跃进的台风刮过之后,把我家乡河南省固始县带到了地狱的边缘,人们走着走着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爬起来,全大队3000多口人,饿死将近一半,家家户户断了炊烟。只有我家例外,每天供应父亲四两大米,因为他是为大店乡贫苦农民翻身解放做过贡献的老同志。然而还是没能救了父亲的命,他最后扫视了一下守在床边的亲人,叫了我一声:“丑儿,你要好好长大。”就闭上了眼睛。当时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悲哀,也根本没有想到他会一走再也没有回来。第三天,我的堂叔和一些乡亲们用大队部的一个木柜子改成棺材,把父亲安葬在背靠淮河岸,怀抱史河水的一块风水宝地上。老亲旧邻们挣扎着从坑上爬起来,从路边站起来,为父亲送葬。从一张张干瘪、苍白、缺少水份的脸上流出了滴滴热泪。瞎奶奶嚎啕大哭:“儿啦!那时候专里(专区)要你,我该让你去呀!”


   

  解放初期,父亲就以优异的工作实迹和较高的文化水平被选送到县里上干校。专区领导看他是个苗子要调他去,奶奶硬是舍不得这个唯一的儿子,把他拽了回来。十年后,奶奶在弥留之际听说我被选招为郑州铁路公安分处民警时,拉着我的手劝娘:“让丑子去吧,那年要不是我拽他伯的腿,他也不会……”当年联名写信把已经调到区政府当文书一个多月的父亲要回来的大店、大觉、倪岗三个乡的乡亲们更是泣不成声:“是俺们害了柳德呀!他可真是个难找的大好人哪!哎……好人没长寿。”父亲在此之前一直是副乡长兼乡文书。

   那一年的清明节,人们自发地到父亲坟前烧纸,成群结队。


  人都说,父亲是累死的。打一解放,父亲就当了乡干部。那时的干部心里装着群众,没明没夜,从土改、镇反到三反五反,轰轰烈烈。他常常从早忙到晚,顾不上吃一顿饭,甚至一连几天几夜不合眼,啃几个烧红芋充饥。在乡亲们的记忆里,父亲眼里总是布满血丝。我的家乡处于淮河和史河的下游,年年遭水灾,每年必防洪,每次父亲都站在最前沿。那一年发大水持续半个月不下落,他带着一大帮青壮劳力,硬是在大堤上十多天不下来。哪里有险情,哪里就出现他匆忙的身影。洪水终于下去了,他却口吐鲜血被送进了医院。从此,他健美的体魄日渐消瘦,但他那旋风般的身影、风趣博学的谈笑、拼命三郎般的干劲仍然没变。直到1960年,他已经一步一喘气,瘦得只剩下两只大眼和高高的颧骨,组织上强行决定让他离职养病,但他却执意上了治理水害的百里之外的白果冲水库工地。他说他忙惯了,离不开那些和他一起从苦水里泡大、朝夕相处、情同手足的老少爷儿们,主动担当起事务长的重任。终于,他倒下了,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他是坐着架子车上水库,躺在担架上被抬下来的,到家时只剩下最后几口气了。


   

  父亲去世的消息传出,哭声连成数十里。开药铺的苏先生更是哭得死去活来,他拉着女儿儿子的手:“孩子啊!你柳德叔是俺们家的救命恩人。刚解放那年,我和你那半呆的娘带着你们姐弟二人从城里搬到乡下,肩挑不行,拿锄不动,政府分了几亩地只能眼看着跑荒。接着麦和稻了,人家吃白馍白米,俺家吃糠咽菜。一家几口人衣不遮体,可怜你柳德叔和婶子自己家不吃不穿,一趟又一趟往俺家送。你柳德叔还挨家挨户动员接济俺家,就这样才度过一年又一年,把你们拉扯大。你们将来无论如何不能忘了这家人。”大觉寺的孟兆富一家五个孩子只有一件破棉袄,谁出去谁穿,穷得揭不开锅,也是在父亲百般扶助下渡过了艰难岁元。回忆起这一段,母亲流下了热泪:“你伯就是这样的人,他这样接济过的人家我闭上眼睛就能说个三五十户。”

   这话我相信,父亲虽然不在人世了,但他积下的这些德一直在我们这个孤儿寡母之家得到了回馈。那些年,我们姊妹四个都小,干不动活,乡亲们争着为我家干活。一听说给老金(我母亲叫金玉兰)家干活,远近好多里都争着来。有时家里有了病人,光糖就能送几十斤。谁家的新米新面先接着了,总忘不了先送到俺家尝新。从生产队、大队到公社,当家的好多是父亲生前的老战友,我们家成了各级政府和领导照顾的重点对象,年年季季吃救济。我上了六年小学,免了六年学杂费;上了三年初中,年年吃助学。这些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但我总感到,走到哪里,父亲总是无时无地不在。


   “前门留客人,后门进当铺。”这是方圆几十里对我父亲,对我母亲,对俺家的评价。人都说,信阳人好客、热情、诚实,确实如此,而我父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父亲轰轰烈烈那十来年,无论是农协代表、乡干部,还是上边派来帮助工作的这委员、那局长,一日三餐都必到我家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俺家天天有客人,隔顿不隔天。 父亲说: “到俺家是看得起我王柳德。”娘说:“不管家里有多困难,哪怕是正为没吃的发愁、流泪,可只要一有客人到家,哭脸揣怀里,笑脸拿出来,去赈去借去用东西换也得招待好客人。”客人到了家里总是不走,说是在柳德家就是喝碗井拔凉水也是甜的。人说,我虽然叫丑子,可长得并不丑,客人一进门,父亲总是让才几岁的我从裆里掏出“小鸡”,让他们一个人“吃一个”,大笑一场,这才抱起我,又是胳肢窝又是亲我。喜欢家里来客人的传统,母亲到现在也没改,隔几天不来人她就发急,单位里有人也说我:“王仲刚的朋友就是多。”我亦有同感,停几天家中无朋友登门,就感到身上少点什么。

   


 那年,爷爷、奶奶带着我父亲姊妹三个从淮河北的安徽逃荒到了河南境地。爷爷死于土匪枪下,一个姑姑饿死于逃难途中。后来,双目失明的奶奶在现在这个原籍落了户。爷爷王怀书,因奶奶姓肖就取名肖王氏,父亲姓柳就取名王柳德。爷爷是个叫花子头,虽然穷但好行侠仗义,领着一帮穷弟兄四处讨要,用讨来的米面去接济穷人。父亲的脾气也许就是从怀书爷爷那儿继承过来的吧!刚进王家门,父亲才三岁,奶奶担心父亲不争气,会给爷爷带来不快。而父亲却很懂事,十分讨爷爷喜欢,把他视为掌上明珠。爷爷用讨要来的钱粮供父亲上学,从八岁到十八岁,一下子读了十年私塾。父亲知道穷人家的孩子读书不易,学习也格外用功,每天中午吃个烧红芋就又开始读书,四书五经能倒背如流。他还写得一手好字,龙飞凤舞。还能打一手好算盘,长大后帮地主掌帐,一个人同时听三个帐先生不停地报帐,他都一笔一笔记下来,清如水,明如镜,还能抽空跟旁人说几句玩笑。


   

  人家说,你伯好像长有几个脑子,灵活自如。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遥远而模糊的。我只记得他穿件黑大氅、偏分头、白白净净,穿衣服很讲究,走起路来很快。父亲的生前好友只要一见到我,总免不了把父亲赞扬和描述一番:中等个,白白的,偏分头,高鼻梁,两只眼睛深邃而有神,见人不笑不说话,一笑又总是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给地主管帐时,他常穿蓝大褂、戴礼帽,解放后当了乡干部,他常穿列宁装、中山服。父亲生前一直想一顶呢子帽,后来不知哪位朋友送了他一顶,他一直戴着。母亲最了解他,临走时让他戴着这顶帽子上路。



  父爱,对我来说是陌生的。然而,在家乡十七八年,我却从乡亲的身上得到了一些慈父般的关怀。父亲过早地去逝了,没有给奶奶、母亲以及我姐妹几个留

下任何遣产,哪怕是一张照片、一个纸片。我总想在他战斗过的地方找到一些他留下的痕迹,然而却没有。于是,前些年每年回老家,我总要到父亲的长眠地久久地伫立。他最好喝酒,我就为他斟上几杯,送他些纸钱(因为他朋友多)。为了怕被别人抢走,或者我放上几枪,或者点上一挂长长的鞭炮,眼里擒住泪水,默念着:“伯,您起来收钱,起来喝一杯吧!您最疼我,我却没有中上您的一点用。可是伯,我没有给您丢脸,人家都说我像您……。”


                  

原载1990年《人民公安》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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