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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作家              __电影《伏虎铁鹰》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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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作家

             __电影《伏虎铁鹰》创作谈

“你不是作家。”我的一位最亲密的朋友这样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是的,我不是作家,虽然被冠以省、市作家协会会员头 衔。但我知道,我只是个警察。三年前,产生创作电影文学剧本《伏虎铁鹰》时,首先想到的就是我是一个警察,一个生活在普通民众阶层的普通警察。我试图通过电影文学形式来展示警察作为普通人的艰难生存状态。这就是我创作这部影片的初衷。

三年前仲秋的一个清晨,广州珠江电影制片公司文学部编辑祁海风尘仆仆专程赶到郑州,约我写一部反映铁路干警斗争生活的电影剧本,我欣然应允。因为我知道。祁海是珠影文学部最有作为的编辑,只胆考进珠影十多年己推上近二十部电影,他又是一位够哥儿们的良师益友,是一位慈眉善心的兄长,我庆幸一九八八年在珠影修改《风流警察亡命匪》剧本时认识了他。我被他的专程北上而感动。

我没有理由拒绝他。

人说,好事多磨,果真不假。一晃三年过去了,文章没见多大长进,额头却平添了几多皱纹。三年前,我三十有八,人说我没过而立之年,而今当电影投拍时已近不惑。别人问我多大,我答:“快五十了”,竟也有人冲我连连点头。

剧中的主人公岳程是个刑警中队长,三十七八岁,为人朴实厚道,对刑警这个行当有着执著的追求,整天只知道破案破案,工作工作。老婆调不到身边,调动要托人,托人要花钱,而他和妻子结婚十来年却只积攒了三千多块钱,这其中还包括他拿命换来的立一次一等功的奖金五百块钱。八岁的宝贝儿子有病开刀需几千块,集资建房又得好几千,当了十几年警察还没混到房子,租住在郊区农民的房子里。怎么办?对此,他一筹莫展。不仅仅如此,他还被人误解,垫了黑砖。他受过几千年文明与愚昧的熏陶,逆来顺受、不去申辩。对人生,他很无奈。而当他穿上警服,作为警察时,却显示了卓越的才智和勇敢。在罪犯面前,他是一个强者, 同他们斗智斗勇,最后战胜了他们,摧毁了车匪路霸集团。然而,直到影片结束,他心爱的妻子还是没有调到身边。这就是我身边的警察,我的战友,也许有点我自己的人生感悟,也许有我的脚印?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生活中的我不爱穿警服,原因有三:一是我的刑警职业要求我必须着便装与各种犯罪分子打交道;二是穿警服走哪儿不随便,行为都要自我约束一些;更主要的原因怕是第三条,不少人不喜欢警察。有些人心目当中的警察似乎往往与粗暴、没文化、缺教养甚至刁难百姓划等号。穿警服骑车、逛商店、办事往往遭到一些鄙夷的目光或白眼。因此,二十多年来除执行任务或值勤上岗外,我很少穿警服,但我更注意我的言谈和举止,所以当人们最终知道我是一个警察,是一个刑警时,往往投来友好甚至钦佩的目光。在一次文学笔会上,一位文化界的朋友在发言中说:“警察在我的印象中就是没有文化、没有教养、我所接触的警察就是这样。”当场有人站起来反驳:“你不认识你面前的王仲刚嘛?他就是警察,而且是刑警,不仅能拿枪破案,又能写电影电视,写小说散文。”那位文友当场“大红脸”,发言也中断了。这件事我记忆犹新,可以说没齿不忘,我力图用我自身的形象改变人们对警察的看法,但这样做未免太荒唐了。因此就有了剧中的主人公铁韦。铁韦是个英俊洒脱,多才多艺的好刑警,有一幅动人的好歌喉,曾荣获省业余卡拉OK大奖赛第一名殊誉。歌舞厅老板高薪聘请他他不干,只爱他的“老本行”。在警界,在我的身边,在我的战友当中,才华横溢的人比比皆是。我相信,如果把他们放在合适的岗位上,他们会是杰出的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企业家、大老板。然而他们只是普通民警。你想啊,如果大家都不干这一行,谁来干呢? 都想去发财,谁来保护发财的人呢?人说,一个国家可以一个月没有国家元首,但不能三天没有警察。

于是,又有了剧中的《周末报》记者,美丽动人、婀娜多姿的林林小姐,她最初敌视警察,而当他了解了警察之后却爱上警察——铁韦。然而,现实是无情的,铁韦为了他热爱的事业,为了百姓的平安献出了他只有二十多个年轮的生命,潇洒地来世上走了一回,完成了人生瞬间也是永久的辉煌。

警察也有败类,也有害群之马,也有鱼肉人民之徒。于是就有了剧中的某派出所副所长孟德东。他外间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先进”、“模范”、“功臣”之类的奖旗和镜匾,而套间里却与美貌性感的女匪宋秋波紧紧抱在一起,表面穿着警服实际上却是个车匪集团骨干,是钻到孙悟空肚子里的牛魔王。他常常面对落满灰尘的奖状叹息,他走入了人生的怪圈,他已经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但他仍然是一个工具,不过不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工具,而是飞虎帮车匪路霸的工具。他把手中的枪对准别人,也同时对准了自己。

我不主张把犯罪的根源完全归咎于社会,归咎于哪种具体的制度。实践使我对在法律系三年所学的法学理论产生了一些怀疑。从一九八三年“严打”到现在十年了,是打得不够吗?不狠吗?不是。现在社会治安问题很是不少,有些地方群众甚至没有安全感。这是为什么?教育可以挽救人,感化人,但教育不是万能的。孔圣人的说教那么伟大,影响教育熏陶了一代又一代人,但在他和他以后的年代里,犯罪不是一直在蔓延吗?新陈代谢,这也许就像生老病死,犯罪也有其生存的规律。就像灭蚊蝇一样灭不了,灭了生了,生了灭了,窗子一打开,蚊子苍蝇就又飞过来了。我想说的是,犯罪有其劣根性、顽固性和难以改造性。剧中的反一号人物铁拐刘,建国前就是专门在铁路上作案的惯匪,建国后这几十年大部分时间是在共产党监狱里度过的。然而一当放出来,借改革开放之机,摇身一变成了返乡的退休干部、一个汽车修造厂的总经理,美其名曰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实际上是专门盗抢铁路运输物资的“坐地虎”集团的匪首,他鼓吹的是“要想富,吃铁路,一夜变成万元户”,临被击毙时他还狂叫着企图制造货车与客车相撞的大悲剧。他私毫没有遗憾,没有良心的发现和忏悔。

影视艺术最忌讳重复别人。我敢说,这几个艺术形象你绝不会感到似曾相似。

艺术不是说教,不是图解,亦不是政策的翻版,但艺术应当反映沸腾的生活和七彩的人生,用艺术的形式使生活得到升华。我应当由衷地说一句,感谢珠影的领导和艺术家们看上我这个剧本,在电影十分不景气的情况下投资140万元来拍摄这部影片,而且是宽银幕、70 毫米特宽银幕、立体声。我更应当感谢著名艺术家于石斌导演,他的分镜头剧本能忠实于文学剧本,把警察的真实生活画卷展现在人们面前。在这部影片里,你将看到刑警坐的是经常熄火的帆布蓬北京吉普,对讲机拍打拍打才响,刑警们租住在农民的大杂院里。你也许会问:以往电影里警察不是很潇洒吗?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有枪不使,神功怪腿,无所不能,且装备先进,像天马行空,独往独来。这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这不是警察,不是真正的警察生活,也许这句话是多余的,因为你身边有很多象我塑造的这样的刑警,你身边的绝大部分警察就是这样的。这里说的是大部分,当然可以不包括开放的经济发达地区和少数大都市。

我不敢说我能探索出什么具有中国特色的警匪片的新路子,但我的责任编辑祁海说:我们就是要作出这样的探索,我们努力了三年才把这部作品搬上银幕,就是要实现我们的夙愿。拍警匪片、火爆片、枪战片,我们拍不过好莱坞和香港。于石斌导演说得好 :“国外的影片从题材内容上,几乎没有不能涉及的阶层和问题,而我们在这方面的局限性很大。在电影制作的资本投入上,国外有的一部影片花费等于我们全国各电影制片厂一年所有产品花费的总和。我们的电影艺术家们不是没有才思,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望影兴叹。”但也确有一些玩过一点艺术、看过几部外国电影的人,总想把国产片套上洋装,甚至天真地问我:“你这个情节为什么不这样写?比如亲人被绑架。”我付之一笑 :“这一招老掉牙了,早在我七年前的作品里用过了。”没想到对方更加‘可爱’地反击我:“这说明你不懂警匪片”。看到他那‘可爱’的样子,我真想给他一个‘响吻’。如果照这位“艺术家”的想法,我们拍的警匪片即便不是避开现实,避开生活,一味地追求火爆、热闹、惊险、剌激、好看、好包装(当然我并不反对这些对于惊险片来说必不可少的手段),也只能是鹦鹉学舌,比着葫芦画瓢。这样的警匪片,观众只会嗤之以鼻,只会认为国产警匪片完了,没希望了,片名再吸引人也不会有人掏腰包进电影院去受“洋罪”,即便进了也等于吃个蚊子进肚,最好的感觉只能是喝一杯白开水,而且是带腥味的白开水。搞电影的,为什么不研究观众,真正的观众?广大的观众?

最后,我还想再罗嗦一句:我不是作家,但我是个警察,今后我还会再写警察。

1993年9月4日匆匆而就,同年十月刊载于《河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