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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刀尖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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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刀尖上跳舞

王仲刚

“咔哒、咔哒……”列车在山道上行驶,车轮撞击铁轨发出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车厢里似乎很平静,上车下车的,说话的打牌的,吃饭的喝水的。已经在硬座车厢里呆了两个多小时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和事。我感到有些疲乏,上下眼皮直打架。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便离开了硬座车厢。

这是2001年春节过后,2月11日的一个夜晚。

当刑警就是这么没出息,没有案件闲得心里发慌。一年一度的春运还没有过完,我就独自踏上了开往四川的列车。

也许是由于春运期间铁路警察都摆到了社会面上,巡逻的密度大,一些犯罪分子不敢作案,所以这一段时间铁路治安很平稳。

山雨欲来风满楼,平静中预示着危机。

根据每年春节过后旅客列车上刑事犯罪活动的规律特点,根据这个反常的平静,我预感到新的一年春天里铁路治安不会太平稳。因为每一年春节过后,入川出川的列车总是要发生这样那样的案子,有的时案子还很大。

列车过了湖北襄樊,进入夜间行车。走过襄渝线的人都知道,这一段的铁路很难走,出了山洞进山洞,钻过山洞又跨大桥。刚刚看到两座大山之间那一汪绿水,火车便鸣叫着喘着粗气又钻进了黑暗。我总是感觉到这列车就像是人生,本来前面没有路,它硬是劈山穿水贴着悬崖走出了一条路,好像随时随地就要翻到汉江里去。

我穿着便衣,没带手枪,一个随从也没带,连招呼也没有跟车上打。这就是说,车上的工作人员包括我们的乘警也不知道我上来了。我不是什么大官,但毕竟是铁路警察刑事侦查部门的一个小头目。因为我知道不打招呼,我就有可能了解到真实情况,获得真实的犯罪信息。

我感觉今天这趟列车上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加上有点疲乏,于是就回到了软卧包房,倒头便睡。我想等到后半夜再起来,那个时候车厢里最容易发生事情,看一看我们的乘警是不是在车厢里巡视,看看有没有坏人在车厢里作祟。

不知道列车运行到了什么区段,也不知道是几点钟,反正已经是后半夜了,我被一阵急促的呼唤声惊醒,“王处长、王处长,快起来吧!结伙抢劫……”职业的本能使我一骨碌爬起,“怎么回事?”“列车上发生抢劫,好几十个歹徒,很多旅客受了伤!”我急忙问,“哪一趟列车?” 这时候我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安康铁路公安处的刑警支队长。真不愧是个老刑警,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判断我在这一趟列车上的。他告诉我,是重庆开往武昌的特别快车。我马上追问,现在几点?前方停车什么车站?他告诉我,现在是凌晨两点,列车现在停靠在万源火车站。那就是说,这一趟列车是我们郑州铁路局的武汉铁路分局担当,万源火车站虽然属于四川省,但仍然是郑州铁路局管内。不用说,我必须立刻下车。

万源火车站上已经集结了几十名警察和保安队员,发生抢劫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我是现场的最高长官了,无疑这一场战斗应当由我来指挥。我刚刚做了一下简要的分工,列车就呼啸着进站了。

我登上了餐车。

餐车里挤满了人,军人、警察、车长和列车员,还有列车治安积极分子,那些歹徒个个绳捆索绑趴在地板上,有几只军人的脚踏在他们的背上。歹徒们全然没有了先前的那种嚣张。餐车的一角堆放了一大堆战利品,长的短的沾有旅客鲜血的一百多把明晃晃的尖刀也没有了不可一世的锋芒。

乘警长向我报告,列车进入夜间行车以后,数十名武装到牙齿的歹徒在车厢里持刀抢劫,十多名旅客受伤。列车上只有三个警察,寡不抵众。于是,乘警就来到了旅客当中,他们想到了人民解放军。分散在各个车厢里的解放军官兵,听说歹徒竟敢这样猖狂,个个义愤填膺。于是,一个由军警民共同参加的临时作战集体组成了。一名中尉军官是军衔最高的一位,他自告奋勇和乘警长一起担当这支队伍的指挥官。还有一名来自湖北的警察旅客,也加入到队伍中来。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大部分歹徒被抓获,受伤的旅客已经交到前方站救治。

我的大脑在急剧地转圈:列车上还有没有残余分子?被抓获的歹徒多达七十人之众,如果在这个比较小的车站交下来,这个只有二十几个民警的派出所能否对付得了?一旦他们结伙反扑怎么办?参战的解放军官兵是继续跟车搜剿歹徒还是下车协助我们工作?列车上既要搜捕残余分子,还要安抚旅客,需要加派多少警力?

列车就要发车,容不得我多想。

我马上作出以下决定:第一,歹徒全部带下车,接受审讯和调查;第二,二十多名旅客证人下车协助调查;第三,解放军继续前行,在车上协助工作;第四,从地面派出三名民警上车担任列车乘警,原有的乘警下车两名;第五,通知列车即将通过的各地铁路公安机关接送列车,配合工作;第六,通知武汉铁路公安处派员由领导带队火速赶往万源。

站台上,解放军官兵正在集合、报数,一共二十三人。官兵们的一声声报数声在夜空中回荡,就好像是一声声战斗的号角,就像是一头头雄狮在怒吼。中尉军官向我敬礼并报告,“报告首长,临时部队完成了平息抢劫的任务,请指示!”

我向这支英雄的群体敬了一个礼,我说,谢谢你们!你们不愧是人民的子弟兵,无论是战场还是火海,无论是水灾还是平息骚乱,在人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总是站在最前面。我代表本次列车的全体旅客谢谢你们!我代表铁路公安机关谢谢你们……

列车已经远去,尾部一闪一闪的号志灯渐渐消失在夜幕里。但是,官兵们的报数声还在继续,一张张年轻、英俊、正义的面孔还在我的面前。我突然想起伟人的一句名言: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十几个小时过去了,车站派出所狭小的院子里,七十名歹徒已经被审讯了一遍;列车上搜剿残匪、调查取证和安抚旅客的任务进展顺利;与此同时,受伤的旅客全部得到了救治,几个重伤员也已脱离了危险。这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钟,我感到可以松一口气了。于是,除留下几个人和我一起看守这些歹徒外,其他同志都去填早已饿瘪了的肚子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在所长办公室拿起电话,向领导报告案件进展情况。突然,几十个歹徒蜂拥而至,怒不可遏地冲进所长办公室。

为首的几个家伙吼叫着,“你们都去吃饭了,为什么不给我们饭吃!”

“你们不能体罚我们,我们要人权!”

“打死他!就是这个人虐待我们!”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指着我的脑门吼叫道,伸手抓住了我的衣领。

说实话,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我知道这些穷凶极恶的家伙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手无寸铁的我想抵挡这几十人之众,连门都没有,他们随时可能把我撕碎、踩扁。

硬碰硬肯定不是上策。

我怒视着面前这个恶徒,义正词严地,“放开我!这里是公安机关。你们在这里非礼,会罪加一等!”这个家伙迟疑了一下,我趁势说,“你们没吃饭,你们看见我去吃饭了吗?我相信你们中间的大部分人是受了蒙骗,是受了坏人的指使。我告诉你们,这一次我们要从严打击的就是那些为首分子,是那些砍伤刺伤旅客的骨干分子!”我怒视着抓着我衣领的这个歹徒,“看来你就是这个为首的分子!”

这个歹徒急忙反驳:“我不是!”

我指着他拽着我衣领的手,“那你把手松开!”他果真松开了手。

我后退两步,蹦到了椅子上,再一次重申自己的观点,“我们要从严打击的就是那些为首分子!不是为首分子的现在就离开这个屋子,回到你原来的地方。是为首分子的都往前站!我倒要看一看,究竟谁是为首分子。”我这么一说还果然见效,对方的士气开始瓦解,三五成群地开始往外溜。

不一会儿,歹徒们全都退到了院子里。

我来到院里子,大声地,“你们都给我听着,听我的口令,向后——转!”

歹徒们果然一齐向后转,他们现在都背对着我。

我接着命令道,“向前三步——走!”歹徒们全都走到了围墙边。

我继续命令,“手抱着头,蹲下!”歹徒们个个抱着头,全都蹲了下去。

我接着道,“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回头观望!不许离开原地一步!否则,以为首分子论处!”

歹徒们没有说话,个个低着头。我俯视着眼下这七十多个圆古碌碌的脑袋,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就在我发愣的当会儿,吃饭的战友们说笑着一起拥进了小院。

像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事情,在我三十多年的警察生涯中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二00三年四月二十七日